——讀陀思妥耶夫斯基《白夜》有感

1945年的夏天，一部名叫《窮人》的小說在俄國的圣彼得堡問世，一個新的“果戈里”誕生了，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此時才24歲，他的創作生涯才剛剛起步，卻已隱約預示著未來的波瀾壯闊與命運多舛。僅僅四年之后，他將因政治風波被捕入獄，并被判處死刑。而這段短暫的四年時光，成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創作的早期階段，《白夜》則是這一時期發表的最后一部作品。每當翻閱關于《白夜》的書評時，總會看到這樣一句評價：“陀氏的作品通常以探索人心的暗面著稱，而這部作品卻展現出作家難得一見的浪漫與明亮。”這句話恰如其分地概括了《白夜》的獨特之處。它就像一條常年游弋于深邃黑暗水域中的魚，偶然間探出水面，瞥見了一眼燦爛的陽光，然后又迅速潛回幽暗的水下，再也沒有浮出過水面。

彼得堡的天空，很少露出湛藍的模樣。這座城市的天幕總是被灰蒙蒙的云層籠罩，連綿不絕的雨滴將街道浸潤成一片濕潤的畫卷。然而，在那些曾生活于此的人們的記憶中，彼得堡卻并非如此陰郁，而是一座明亮的城市。這或許是因為它獨特的地理位置——由于緯度較高，夏季的日落時間往往延遲至晚上11點才緩緩降臨，而凌晨兩三點鐘，太陽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升起。因此，彼得堡的夏天被稱為“白夜之城”，仿佛那短暫卻迷人的夜晚仿佛從未真正降臨，而我們的故事，就發生在這四個白夜之中。

故事開篇依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標志性的大段心理描寫，但卻也吝嗇于對環境和人物外貌的描繪，所以我們無法得知主角的模樣、衣著，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。但通過后文不經意間的一句提及，我們了解到他是一位默默無聞的小職員。這種風格是陀氏作品的一大特色：那些冗長如沙礫般粗糙的心理獨白，卻如同一座歷經歲月洗禮的古雕像，雖觸感粗糲，卻形態優美，值得細細品味。

書中的主人公是一個極度自卑且內向的人。在遇見女主角娜斯津卡之前，他從未與任何女孩有過正常的交流。因此，當他面對娜斯津卡時，每一個舉動都顯得小心翼翼。約會時，他會提前兩小時到達約定地點，卻因為緊張不知該聊些什么，只能生硬地搬出從書中學來的文縐縐的話語，試圖掩蓋自己的笨拙。這些場景既讓人忍俊不禁，又充滿真實感——朦朧的情感總能讓人做出一些看似愚蠢卻又情真意切的事情。

相識——“在玫瑰色的憧憬中，愛如約而至”

第一個白夜，書中沿著河邊漫步的“我”，看到河岸邊有一位黑發姑娘，她如春天般美好靈動，她站在岸邊靜靜凝視著潺潺流去的河水，她的眼眸里盛滿了心事。“我”內心涌起一股想要上前安慰她的沖動，但長期的孤獨與膽怯讓“我”踟躕不前。為了與她搭話，“我”在心中反復斟酌措辭，甚至提前演練該如何開口。然而，就在“我”絞盡腦汁之際，姑娘已經悄然走遠，“我”很焦急，“我”的胸腔中盛滿溫暖的浪潮，一萬句話在腦子里打轉，但最終連一句簡單的“你好”都說不出口……突然，命運卻在此刻發生了轉折：一個奇怪的男人尾隨其后，“我”鼓起勇氣趕走了男人，并成功與姑娘攀談起來，我太高興了，太欣喜了！我的心里仿佛藏著一萬只欲欲振翅而飛的蝴蝶。無奈時間匆匆流逝，天色漸晚，“我”與娜斯津卡約定，在第二天同樣的白夜里再次相見。

相傾——“孤獨為想象提供溫床，漸漸燃燒、漸漸翻騰”

第二個白夜，“我”陪伴娜斯津卡散步、聊天，我們的關系逐漸加深，“我”被娜斯津卡的真誠與善良深深吸引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與幸福。交談中，娜斯津卡笑著對我說：你知道我為什么喜歡和你待在一塊嗎？因為，您還沒有愛上我。那一瞬，“我”感覺我的心破了個大洞，呼啦呼啦的灌著冷風。“我”孤獨的太久了，遇到了喜歡的人，太容易且毫不猶豫地想將自己的全部傾訴而出，甚至連最深的弱點也毫不隱瞞。但這種毫無保留的態度常常會被對方解讀為真誠與善良，從而把你視為朋友而非戀人。但只有自己才明白，這并非出于純粹的善意，而是源于內心深處那份對陪伴的渴望。長期的孤獨使人成為了一個完美的傾聽者，但在這種關系中，所收獲的往往是友情，而非愛情。

相別——“一個愛幻想的人，只能不停重溫的舊夢”

時間來到第三個白夜，“我”始終清醒地意識到，這段關系注定短暫，因為娜斯津卡的心早已屬于她的未婚夫。在第四個夜晚，“我”曾躊躇過是否要勇敢一次，將滿腔的情感傾瀉而出，但就在此時，娜斯津卡的未婚夫如期歸來。盡管他對娜斯津卡的態度略顯冷淡，“我”依然選擇默默退出，成全他們的重逢。而當心上人離去時，沒有抱怨，沒有憤怒，只有無聲的目送和虔誠的祝福。短短的四個白夜，足以讓“我”重溫一生。

《白夜》的故事雖然情節簡單，但蘊含著深邃的情感力量。它以溫柔而明亮的筆觸描繪了一段雖短暫卻無比真摯的感情，展現了人性中最柔軟、最脆弱的一面。在這部作品中，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僅探討了人與人之間如何建立聯系，還揭示了孤獨與渴望連接之間的矛盾。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小說中并未簡單地用“內向者”這一標簽來定義主人公，而是賦予了他“幻想家”的特質。這種設定讓“我”的形象更加立體、復雜且富有深度，“我”因孤獨而敏感，因渴望陪伴而無私，一系列行為既體現了人性中的善良與真誠，也反映了個體在面對社會壓力時的掙扎與妥協。

正如彼得堡的白夜一般，這份短暫的美好如同一道劃破夜空的光芒，雖然轉瞬即逝，卻足以照亮一個人的生命。在這四個夜晚中，“我”經歷了從孤獨到溫暖，再到最終釋然的心路歷程。盡管故事的結局充滿了遺憾，但這恰恰是《白夜》最動人的地方。正是這種無法圓滿的情感，讓我們得以窺見生命的復雜與豐富，也讓我們更加珍惜那些稍縱即逝的美好。這部作品不僅僅是一段關于愛情的敘述，更像是一首獻給所有孤獨者的贊美詩。它用細膩而真摯的文字告訴我們：即使身處無邊的黑暗之中，也不要放棄對光明的追尋。因為哪怕只有一瞬間的閃耀，也可能成為生命中最珍貴的記憶，為我們的靈魂注入力量與慰藉。

或許，人生的意義就在于這些微不足道卻又刻骨銘心的片段。它們提醒我們，在漫長的歲月長河中，總有一些東西值得我們銘記、珍視，并為之感動。而《白夜》，正是這樣一份禮物，它以詩意的語言和深邃的情感，點亮了無數顆迷失在黑夜中的心靈。(袁暄妍)